他说那句话的时候，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，是早上剩的，硬得能敲桌子。 “我这屋里，怎么一股子味儿。” 我正蹲在门口换鞋，听见这话，抬头瞅了他一眼。老周，周德顺，六十二，丧偶八年，住在城东那片老厂家属楼里，三楼，两室一厅，八十年代盖的，墙皮酥得掉渣。我给他介绍那女孩的时候，他还不乐意，说我都这岁数了，找个二十六的，像什么话。 我说你先见见，不合适拉倒。 见了，他还就真上心了。 女孩叫小君，二十六，老家是北边县城的，在步行街一家美甲店干活，人瘦，眉眼干净，说话慢，笑起来嘴角往下压一压。老周那天穿了件压箱底的灰夹克，领子上的褶子都没熨开，回来跟我说，这姑娘不讨厌我。 没过半个月，小君就搬进去了。 搬进去那天我帮着拎东西，两个编织袋，一个装衣裳，一个装被褥，还有个塑料袋装着瓶瓶罐罐。老周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了，床单是新换的，蓝格子，四十块钱赶集买的。我瞅了一眼床，靠墙那面搁着个旧床头柜，柜面上放了个玻璃烟灰缸，里头干干净净，一个烟头没有。 我当时还心想，老周这是真上心了。 头一个星期没什么动静。老周每天照常六点起床，去早市买菜，回来熬粥。小君一般九点多才起来，洗漱完了就坐在沙发上，拿手机看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咯咯咯地笑。老周也不嫌吵，蹲阳台上拾掇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 第二个星期出事了。 那天下午三点多，我上他家借梯子，说家里灯泡坏了。敲门，老周开的，脸色灰扑扑的，眼泡有点肿。 我说你咋了，没睡好？ 他没吭声，把梯子从阳台搬出来递给我，手搭在门框上，像是要关又没关。 “你等会儿。”他压低嗓子，“我问你个事。” 我就站住了。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，小君不在客厅，那屋门关着。 “你说，一个人身上有味儿，是身体出毛病了还是咋的？” 我说什么味儿？ 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他挠了挠后脑勺，“反正就是不一样，跟平常人不一样。”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，以为他说的是老人味那种事，就说你开窗通通风，晾晾被子。老周嗯了一声，把门关上了。 隔了两天，他又来找我，这回是在楼下小卖部门口，他买烟，我买酱油，碰上了。 他递给我一根烟，我摆摆手说不抽。 他自己点上，吸了半截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我两个晚上没睡踏实了。” 我问咋了。 他说：“她那身上，味儿不对。” 我问怎么个不对法。 他把烟掐了，皱着眉头，像是找不着合适的词。“我那两个晚上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，脑子里净琢磨这个事。我寻思她是不是有什么病。” 我说你问她呀。 他摆摆手：“我问不出口。人家才二十六，我张嘴说你身上有味儿，这不伤人吗。” 这事搁他心里，越搁越大。 其实老周这个人，丧偶这八年，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。早上一碗粥一个馒头，中午面条，晚上剩的对付一口。他那老伴走的时候才五十四，查出来到走，前后不到四个月。那之后他就一个人，闺女嫁到南边去了，一年回来一趟，住三天，走的时候给他留两千块钱。 他手里那点补偿金，加上每月两千八的退休钱，日子过得紧巴，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。 介绍小君这事，是楼下棋摊上的老韩提的头。老韩说现在兴这个，老的有房有退休金，小的有个落脚地，各取所需。老周当时还骂了他一句，说你这叫什么话。 结果见了面，他自己先软了。 小君头回来家里吃饭，坐那儿安安静静的，老周给她夹菜，她双手捧着碗接着。就这么个动作，老周后来跟我说了好几回，说现在哪有年轻人这么懂事的。 我明白他那个心思。一个人冷冷清清过了八年，忽然有人跟他一个桌吃饭，给他递个碗筷，晚上客厅里有个动静，那感觉不一样。 可是味儿这个事，他绕不过去。 有天晚上我遛弯回来，碰见他蹲在单元门口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个手电筒，也没开，就攥着。 我走过去，他抬头看我一眼。 “我今天进她屋里了，她出去买东西去了。” 我说你干啥？ 他说：“我看看她屋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” 我听着都替他难受。 “她衣柜里，有股子味儿，说不上来。被子里也有。我趴那儿闻了半天。” 我说老周你这不叫事儿，你直接问问不就完了。 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说：“我问问吧。今晚上我就问。” 第二天一早，我下楼买豆浆，看见他从楼门里出来，眼睛底下乌青，头发也没梳，后脑勺翘着一撮。 我说咋样，问了？ 他站住了，半天没说话，后来才开口：“问了。” “她怎么说？” “她哭了。” 小君告诉他，她身上那个味儿，自己也知道，打小就有。上中学的时候同学给她起外号，她回家哭，她妈带她去过县医院，大夫说是什么汗腺的事，得做手术，要钱，家里拿不出来。后来她出来打工，挣的钱先紧着家里还债，一直没顾上治。夏天最厉害，冬天能好点，但也不是没有。 老周跟我说，小君一边说一边抹眼泪，说周叔你要是嫌弃，我这两天就搬走。 “我说我没嫌弃。”老周捏着豆浆袋子，有点漏，淌了一手，“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，踏实了吧。 他没接话。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 后面几天我还碰见过小君一回，她出来倒垃圾，穿着个带帽衫，头发挽